就在这时,殿门被轻轻推开,马皇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了进来,
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:“重八,重九,这么晚了还在议事?更深露重,喝点莲子羹暖暖身子。”
她将莲子羹放在两人面前,看到老朱脸上的凝重,又看了看朱瑞璋的神色,
笑着道:“是不是为了南征主帅的事?我刚才在外面听朴总管说了几句。”
老朱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:“重九不愿意挂帅,推荐王保保。”
马皇后闻言,微微一愣,眼里闪过一丝明悟,随即笑道:“重九这么做,怕是有自己的道理。
他征倭一年多,刚回来没多久,承煜还小,确实该多陪陪孩子。
再说,民生之事,确实刻不容缓。
京畿之地的百姓都还过得那么苦,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。重九留在朝中推动这些事,也是好事。”
马皇后的话,象是一剂定心丸,让老朱再次放下了几分疑虑。
他看着朱瑞璋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好!既然你这么说,咱就信你,南征主帅,就定为王保保。
你要做的,就是帮他拟定好所有章程,确保南征万无一失。
民生之事,你也多费心,有什么需要,直接跟咱说,咱全力支持你。”
朱瑞璋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:“行!”
老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:“重九,咱知道你辛苦。这些年,你为大明做了太多。
等南征结束,民生改善了,咱就给你放假,让你好好歇歇,带着承煜出去玩玩。”
朱瑞璋笑了笑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。
歇歇?在皇权之下,他怕是永远也歇不了了。
自己这次主动让贤,怕也是最正确的选择。
征倭的功劳已经让他威望达到了顶峰,朝中武将大多是他的旧部,民间百姓更是把他当作救星。
老朱虽然是他的亲哥,但也是大明的皇帝,
皇权之下,没有永远的兄弟,只有永远的江山。
历史上,多少功臣名将,哪怕是亲兄弟,最终都没能逃过功高震主的下场。
老朱登基后,对贪官污吏的狠辣,对权臣的猜忌,他都看在眼里,这让他心中有了几分警剔。
若是再挂帅南征,平定安南、占城,他的功劳将更是千古罕见,
到时候,就算老朱不猜忌他,朝中的文官集团、淮西集团也不会放过他,他们会想尽办法离间他和老朱的关系,甚至会诬陷他谋反。
到时候,他就算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。
与其等到那一天,不如主动退让,交出兵权,留在朝中做些民生实事,既显得自己没有野心,又能让老朱放心,还能让百姓受益。
这才是保全自己,保全家人的最好方式。
“时候不早了,你们也该歇息了。”朱瑞璋道,“我回了。”
老朱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回去吧,好好陪陪承煜。”
翌日,天刚破晓,应天城的晨雾还未散尽,中书省的衙署已亮起了灯火。
胡惟庸缓步踏入政事堂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,脑子里却疯狂的运转着。
“胡相,早!”一旁的吏员躬身行礼,递上一杯温热的浓茶。
胡惟庸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思绪翻涌。
他得到消息,朱瑞璋力辞南征主帅之位,力荐降将王保保挂帅,陛下已然应允,这让他有些看不透朱瑞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朱瑞璋是什么人?从濠州起兵至今,哪一场硬仗不是他冲在最前?
北元残馀被他追得亡命漠北,倭国被他踏平为行省,一手攥着兵权,一手握着东瀛的金银,威望在军中与民间早已如日中天。
南征安南、占城虽说是为了民生,可那也是泼天的战功,
拿下两个产粮大国,将大明疆域拓展至南海之滨,这份功绩足以让他名垂青史,甚至超越历史上任何武将。
这样的好事,朱瑞璋为何要让?
他信朱瑞璋是真心为了民生,但不完全信他是想给其他将领历练的机会。
朱瑞璋此人,看似粗犷,实则心思缜密如发,且行事毫无章法,这样的人,怎会轻易放弃这泼天的功劳?
“那就只有一个原因……功高震主,自避锋芒。”胡惟庸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朱瑞璋的功劳实在太大了。
平定倭国,带回近千万两白银、数十万两黄金,拓地万里;
如今东瀛行省的金银源源不断地运往应天,这些财富让大明国库充盈,也让朱瑞璋的声望达到了顶峰。
他还是和老朱一起杀出来的,军中将领半数是他的旧部,民间百姓更是将他视作救星,甚至已经有童谣传唱“秦王征,四海平”。
陛下虽是他的亲兄长,可帝王心术,向来容不得旁人功高盖主。
当年汉高祖刘邦如何对待韩信、彭越?
宋太祖赵匡胤为何要杯酒释兵权?
这些关系虽然不比朱瑞璋,但也是前车之鉴,朱瑞璋不可能不懂。
或许,庆功宴上那两场捧杀,让他真的怕了,怕陛下猜忌,怕文官集团群起而攻之,怕最终落得个鸟尽弓藏、兔死狗烹的下场。
想到这里,胡惟庸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若是如此,那朱瑞璋主动让贤,便是最明智的选择,却也是他胡惟庸的机会。
朱瑞璋不挂帅,兵权便暂时旁落。
王保保虽是名将,却也是降将,在大明军中根基尚浅,虽有朱瑞璋举荐,朝中大多勋贵未必真心服他;
南征之事,看似板上钉钉,实则暗藏变量,他或许可以布局一二。
“胡相,杨大人到了。”吏员轻轻提醒的声音打断了胡惟庸的思绪。
胡惟庸抬眼望去,只见杨宪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慌乱?
胡惟庸心中暗笑,果然,朱瑞璋不挂帅,最急的就是杨宪。
这杨宪本是罪臣,全靠朱瑞璋保举才得以起复,在地方推行新政得罪了无数官绅,
如今刚回中书省,根基未稳,唯一的靠山便是朱瑞璋。
朱瑞璋若是远离兵权,留在朝中处理民生,杨宪在中书省的处境,怕是会难上加难。
杨宪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,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卷宗,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收到的消息上——朱瑞璋力辞南征主帅,举荐王保保挂帅。
这让他心里多了几丝不安,杨宪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:
他本是罪臣之身,两年前卷入浙东与淮西的党争,几乎身败名裂,是朱瑞璋力保下他,派他去地方推行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。
这两年,他在地方上大刀阔斧,得罪了无数官绅豪强,树敌无数,能顺利回来并进入中书省担任参知政事,全靠朱瑞璋在背后撑腰。
朱瑞璋于他,是伯乐,是靠山,更是他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唯一的倚仗。
可如今,朱瑞璋竟然主动交出了兵权?南征安南、占城,那可是泼天的功劳,拿下两个产粮大国,拓地万里,这份功绩足以让任何武将名垂青史。
朱瑞璋为何要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