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皇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她深吸了一口气:
“重八,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,重九什么时候对不起过你?什么时候对不起过老朱家?”
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,却字字清淅如刀:“当年他才十五岁,面对元军的刀枪就敢挡在你身前!
鄱阳湖大战,陈友谅的战船火攻过来,是谁抱着火药罐,冒着漫天火光去炸敌舰?是重九!
这些年他没说过一句苦!没有他,当年我和标儿就死在乱军刀下了。”
马皇后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:“可你呢?你就因为他威望高,就因为百姓念他的好,就猜忌他,怀疑他有二心!
你说他功高震主,封无可封,那你告诉我,他要的是什么?
他要是想要你的皇位,当年征战的时候,他随便动点手脚,你能活到今天?
他要是贪图权势,会主动辞去南征主帅之位,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民生实事?”
老朱被马皇后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:“咱……咱没说他有二心!
咱只是……只是担心有人借着他的威望兴风作浪,担心大明的江山不稳!咱是皇帝,不能有半分风险!”
“风险?最大的风险就是你自己!”马皇后猛地一拍桌案,
“你总说为了老朱家的江山,为了天下百姓,可你连自己最亲的弟弟都信不过,还指望谁能真心对你?
你杀贪官,除奸佞,手段如何我都没拦着你,因为你是为了百姓;
可你对自己的亲人,怎么就不能多一分信任,多一分包容?”
“咱已经示好了!”老朱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怒,
“他处置孔家,咱二话没说就下旨支持,可他呢?他不搭理咱!他要去杭州过年,连应天都不回,这不是跟咱赌气是什么?”
“他不是赌气,他是心寒了!重八,你伤透了他的心!你以为一道圣旨,几句好听的话,就能抹平你之前的猜忌和质问?
你在乾清宫里跟他说‘你功高盖世,哥该如何待你’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示好?
你怀疑他会象韩信一样功高震主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兄弟情分?”
她上前一步,目光死死地盯着老朱:“你口口声声说支持他的新政,
可你心里的猜忌就象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也扎在所有人心里!你还派人监视他,他能不心寒吗?”
“咱没有!”老朱梗着脖子反驳,可眼神却有些闪躲,
“咱让毛骧监视他,是为了保护他!道衍那妖僧心怀不轨,咱怕他蛊惑重九,怕他出事!”
“保护?你信吗?你的保护就是监视?就是猜忌?
重八,你真的变了!你不再是当年那个和弟弟相依为命的朱重八了,
你现在是朱元璋,是高高在上的皇帝,眼里只有皇权,只有江山,没有亲情了!”
她后退一步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: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坐稳了你的皇帝宝座,就算众叛亲离也无所谓?
是不是觉得,所有的人都该为你的江山牺牲,包括你的亲弟弟,包括我这个陪你吃苦受累的糟糠之妻?”
“妹子,你怎么能这么说?”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慌乱,
“咱从来没这么想过!咱心里有你,有重九,有这个家!可咱是皇帝,身不由己啊!”
“身不由己?”马皇后擦干眼泪,眼神变得异常坚定,
“好一个身不由己!既然你心里只有你的江山,那这个年,你自己过吧!”
老朱一愣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妹子,你…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要带着孩子们去杭州!”马皇后一字一句地说,
“重九在杭州过年,宁儿和承煜也在那里,我要去陪他们!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吗?不是觉得没有我们你也能坐稳江山吗?
那你就一个人守着你的乾清宫,一个人吃你的年夜饭,看看你的江山能不能给你温暖,能不能给你亲情!”
“不行!”老朱想也不想就拒绝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
“你是大明的皇后,怎么能擅离京城?孩子们还要读书,还要学规矩,不能跟着你胡闹!”
“胡闹?”马皇后看着他,
“在你眼里,维护自己的亲人就是胡闹?心疼自己的弟弟就是胡闹?
重八,我告诉你,我不是你的臣子,我是你的妻子!我不想再看着你因为猜忌伤害自己的亲人,不想再看着这个家四分五裂!
你要是敢拦着我,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坤宁宫里,让你永远都良心不安!”
老朱看着马皇后决绝的眼神,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恐惧瞬间蔓延开来。
他不怕贪官污吏,不怕外敌入侵,可他怕马皇后出事。
这个女人陪着他从一无所有到君临天下,吃了太多的苦,是他心里最柔软的牵挂,也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“妹子,你别冲动!”老朱的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哀求,
“咱知道错了,咱不该猜忌重九,不该伤他的心!你别去杭州,咱回头就下旨,让重九回朝,咱兄弟俩好好谈谈,解开误会,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马皇后摇了摇头,
“信任就象一张纸,皱了就再也抚不平了。
你对重九的猜忌,不是一句错了就能弥补的。他现在不想见你,我也不想再看到你!”
她走到门口,对着守在外面的宫女吩咐道:“来人,收拾行装!明日一早,我要带着太子他们,启程去杭州!”
“皇后娘娘,这……”宫女们面面相觑,不敢上前。
她们都知道皇帝和皇后正在争吵,也知道皇后说的是气话,可看着皇后决绝的样子,又不敢违抗。
“怎么?连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?”马皇后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奴婢不敢!”宫女们连忙跪下,连连磕头,“奴婢这就去收拾行装!”
老朱看着马皇后的背影,心里又气又急,又疼又悔。
他想上前拉住她,可脚步却象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他是皇帝,有着至高无上的尊严,让他低头认错不难,可让他放下帝王的身段去挽留,却比杀了他还难。
“你要是敢踏出这坤宁宫一步,就再也别回来了!”老朱对着马皇后的背影,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道。
马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:“那你就封宫废后吧!我可不吃你这一套。”
说完,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阁,只留下老朱一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。
坤宁宫的灯火依旧明亮,可却显得格外冷清。
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,就象老朱此刻的心情。
他缓缓地走到桌前,拿起筷子,却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眼前不断浮现出马皇后流泪的样子,浮现出朱瑞璋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“哥”的样子,浮现出当年一家人挤在稻草堆上相互取暖的样子。
“咱错了吗?”老朱喃喃自语,声音带着一丝迷茫,
“咱只是想守住老朱家的江山,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咱错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