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除夕,薄雾锁江,舟影朦胧。
冬霜未消,春意已悄然点染山水,远望如笼轻烟。
南湖东畔。
“嘭——!”
一声巨响,气劲轰然炸裂,震得万千枯柳残枝如劲弩离弦,四散激射!
欧阳锋身形猛然坠地,四肢拄地,头颅微抬,腮帮疾速鼓胀,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。
“咕、咕、咕”
强横内力附着于这奇异声响,自他周身扩散开来。
空气荡开细微涟漪,近处枯败的芦苇丛剧烈震颤,瞬间倒伏成圈,由近及远,根根寸断,化为齑粉。
但见裘图赤裸上身,倒三角身形轮廓分明如白玉神像,双臂微展,自半空飘然而下,双足轻点湖波,稳稳立于水面之上。
湖风吹拂,裘图脚下浓烟般的水汽弥漫蒸腾。
随意抬手,两指精准拈住一片掠过耳际的嫩黄蜡梅花瓣,置于鼻端轻嗅,腹语低沉嗡鸣道:
“锋兄,贫道早已甘拜下风,认你为天下第一魁首。”
“你又何必如此执着,苦苦相缠不休?”
“嘿嘿嘿”欧阳锋腮帮倏地一收,脖颈怪异地歪斜着,嘴角咧开,露出森然笑意,“你当初废我蛤蟆功根基,此仇不报,心头恨意难消!”
“我也要废了你才行!”
闻言,裘图伸手轻抚下巴,腹语依旧平稳淡然道:
“锋兄有所不知,近日贫道得悉,你那白驼山庄此刻正值存亡之秋。
“锋兄何不先行返回西域,护住祖宗基业?待他日闲暇,再寻贫道印证不迟。”
但见欧阳锋眼珠骨碌一转,毫不在意挥手道:“没了便没了!”
“待我真正成就天下第一,那些身外之物,还不是手到擒来。”
闻言,裘图沉默片刻,覆面黑绸微动,忽作恍然状,腹语带上几分无奈道:“唉——锋兄将贫道堵在这南湖水域之中,当真是”
“眼看新年将至,贫道心系重阳宫徒子徒孙年节清修。”
“锋兄,还请高抬贵手,容贫道归去一晤。”
说罢,裘图双手抱拳,朝欧阳锋一揖。
寒风掠过湖面,浓雾翻搅却凝而不散。
但见欧阳锋眼珠滴溜溜乱转,嘴角咧得更开,带着孩童般的狡黠与偏执道:
“你想回重阳宫?我便偏不让你回去!休想得逞!”
“除非你跟我分出胜负为止!”
裘图脸色骤然一沉,覆面黑绸下似有寒意渗出。
这欧阳锋听不懂意思啊
算了,对付疯子还是直接点好。
“什么!”但见裘图猛地戟指岸边欧阳锋,腹语如闷雷炸响,饱含震怒,“你若真敢趁贫道不在,去重阳宫灭我全真道统,贫道定与你不死不休。”
“天涯海角,必取你性命!”
岸边枯柳仅存的几片残叶被这声浪震落。
欧阳锋闻言,眉头紧锁,双手抱住脑袋,脸上露出痛苦迷茫之色,似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话语搅乱了思绪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听不懂啊,我没有要去灭全真啊,我说过吗?说过吗?”
“我忘了啊!”
数息之后,他忽地一拍脑门,眼中精光暴射,自以为勘破玄机,厉声道:“不!我忘了就是没说过!”
“你想哄我对不对!”
“你打不过我,就想骗我去重阳宫,好叫你那帮徒子徒孙摆下天罡北斗阵埋伏于我?”
“还是想假惺惺退让,让天下人耻笑我欧阳锋以大欺小?”
“嘿嘿,我不上当!休想骗我!”
静立水面的裘图闻言,深吸一口气,周身气息渐敛,脸上恢复一片淡漠。
这疯子的思维当真不可以常人度之。
端是难以唬弄,徒费唇舌。
心念既定,便见裘图身形缓缓下沉,湖水无声没过脚踝、膝盖、腰身
腹语声如滚荡波涛,自渐深的湖水中传出,激起周遭万千水珠跳跃。
“你我连番缠斗,既拿不下贫道”
“锋兄,不如回去再精研一番轻功身法,或有所得,再来寻我?”
“咕咕!”欧阳锋见状,脸上癫狂之色瞬间被惊慌取代,怪叫一声,身形猛地一窜三丈高,落在岸边。
瞪着烟波浩渺,水汽森森的湖面,眼睁睁看着裘图那魁伟身影在波光水雾中渐渐模糊,隐没。
当下急得双足连连顿地,放声嘶吼,声震湖岸道:
“不!你别跑!这次你休想再跑!上来!你给我上来啊——!”
裘图最后冰冷如湖底寒石的声音,自湖心深处遥遥荡开,清晰传入欧阳锋耳中。
“老毒物,你既死活不愿离去,那便在这南湖之畔,等到地老天荒吧。”
半盏茶后,辟邪岛水下深处一处隐秘涵洞。
微弱天光透过水面,在嶙峋礁石间投下摇曳光斑。
数以千计的银鳞小鱼正穿梭于墨绿水草间,悠闲游弋,好不自在。
突然!
一道如巨蟒水箭般的身形猛然冲过,将鱼群冲得四散翻白。
裘图循着水道游入涵洞,一路向上。
幽暗的密室中央是一方水池。
裘图身形自池水中无声浮起,顺手将池边地上那件沉重的铜锡碑熟练穿戴于身,再罩上一件玄色鎏金长袍。
他已被欧阳锋这老疯子堵在这南湖水域,整整一月了。
每次只要他离岛现身,那欧阳锋便如跗骨之蛆般,循着气息或动静狂追不舍。
裘图硬拼难占上风,久战内力消耗又必然不敌。
想要入水借助地利,但那畏水如虎的欧阳锋每次止步岸上,任凭裘图如何以言语相激或佯攻挑衅,都绝不肯踏入水中半步。
两人便如此这般,陷入僵持。
裘图原本思忖过,是否该暴露些手段,寻机与那同样被欧阳锋追索的黄药师联手,尝试将这烦人的狗皮膏药彻底解决。
然而自那夜黄药师与欧阳锋湖岸一战后,黄药师便如人间蒸发般杳无音讯,不知是受伤隐匿,还是自知不敌而远遁他方。
不过万事万物,祸福相依。
裘图倒也不觉得被欧阳锋堵在湖中是件全然懊恼之事。
虽说自身自由因此受限。
但这老疯子却实是当世顶尖的武学大宗师,尤其是他那武功路数源自西域,诡谲奇绝,迥异于中原武林常见招法。
对裘图而言,这正是一个绝佳的磨刀石与陪练。
这也是为何裘图隔三差五便主动现身岸边,与欧阳锋斗上一场的缘由。
每次激烈交锋后,裘图便回到这水下密室,于寂静中复盘推敲,将交手所得融入自身武学。
短短一月间,裘图精研的独孤妙理之招式变化,竟已被推演至近三百变之多。
须知招式变化越是往后,便越是精微玄奥,推演之难亦会倍增。
若对手是黄药师那般讲究章法气度的中原宗师,恐怕还未必能有如此奇效。
而且与欧阳锋硬打硬撼多场,也让裘图从蛤蟆功中领悟到更多关于吞吐劲和惊炸劲的巧妙运用。
想罢,裘图扭了扭脖颈,舒展筋骨,周身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。
随后迈步走出密室。
每日除却练功,隔三差五与这天下第一的陪练印证武学。
日常的琴棋书画,裘图亦没有荒废。
更重要的,还需兼顾照料他那至亲外甥,用心培养感情,为未来计。
诸事繁杂,多管齐下,皆需亲力亲为,自不可心怀急躁。
裘图只觉时光飞逝,忙碌且充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