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云山的深秋,秋风卷着落叶,给古寺披上一层碎金。
秦府举家迁来,正将这方外古刹,一点点敲打改造成扎根的基业。
叮叮当当的凿石声、工匠粗犷的号子、木料拖拽的闷响,交织着驱散了山寺的寂静。
在这片喧嚣的忙碌里,两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哇!好大的山!比咱家后园子气派多了!”
秦万石叉着腰,十一岁的个头已蹿得比同龄人高半头,粗布短衫绷在结实的肩背上。
他站在刚清理出的前庭,黑亮的眼睛扫视着四周。他猛地吸了一大口,随即又嫌弃地皱起脸,噗噗吐着舌头:
“就是……有点臭!木头灰味儿,还有汗味儿!不如咱家的花园香!”
“笨石头!”
清脆的娇嗔追了上来。
九岁的秦玉瑶缀在他身后几步,簇新的粉霞锦缎小袄衬得小脸莹白,领口袖口一圈雪白兔毛,象个精心摆放的瓷娃娃。
她皱着秀气的鼻子,一方素帕掩住口鼻,声音透着不满:
“这是新家!在修房子呢!当然有味道啦!爹爹说了,以后这里会变得比青阳城的家还漂亮!”
她目光掠过堆放的木石和忙碌的仆役,小嘴撅起:
“可是……这里好吵哦,人也多,乱糟糟的。我的新绣楼在哪儿呀?我要去看我的新房间!”
她一把扯住旁边一个正搬着沉重木箱,汗流浃背的仆役,不容置疑地命令道:
“你!带我去绣楼!”
仆役被她拉得一趔趄,看清是府里最受宠的五小姐,苦着脸告侥: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您那绣楼还在修葺呢,窗子都没安好,灰大得很,可不能去啊!”
“哼!我不管!我就要去看!”
秦玉瑶小脚一跺,腮帮子鼓得象塞了果子。
秦万石早被后山那片幽深的林子勾走了魂,当即道:“瑶儿别闹!走,跟哥探险去!”
他不由分说,一把攥住妹妹纤细的手腕,拔腿就往后山冲:
“那边林子指定有好东西!野兔!山鸡!哥抓来给你玩儿!”
“哎呀!你慢点!我的新鞋!”
秦玉瑶被拽得一个跟跄,心疼地看着粉缎鞋尖碾进湿泥,小脸顿时垮了,使劲甩手:
“谁要野兔!脏死了!放开我,臭石头!”
秦万石哪管这些,他力气大,拖着妹妹像拖个不情愿的布偶,嘴里还嚷嚷:
“绣楼又不会长腿跑了!兔子跑了可就没了!看我的!”
他脚下发力,跑得更快,带起一阵风,引得几个工匠直摇头。
“秦万石!你讨厌!”
秦玉瑶挣不脱,气得小脸通红,瞪着哥哥的后脑勺,再看看泥污的新鞋,委屈的念头让她眼圈泛红:
“你弄脏我新鞋了!我告诉娘!让爹爹打你板子!”
“告去吧!挨板子我也比你跑得快!”秦万石头也不回,满不在乎。
后山的神秘气息已彻底俘获了他。
越近林子,空气里那股说不出的清凉感越明显。
“咦?”
秦万石猛地刹住脚,鼻子小狗似的抽动,疑惑地望向林子深处一个藤蔓半掩的山坳。
“瑶儿,你闻到没?那边……好象有股特别的味道?凉凉的,吸进去好舒服!”
秦玉瑶正忙着拍打裙摆上的灰土,没好气地白他一眼:
“哪有什么特别的味道?就是树叶烂掉的味道!臭石头,鼻子也坏了!”
“不对!肯定有!”
秦万石的倔劲儿蹭地冒上来。
他模模糊糊记得大哥跟父亲提过什么“后山深处”、“灵气”、“阵法”……
虽然不懂,但那山坳后面,铁定藏着大秘密!
“你等着!哥去给你探探路!看是不是藏着神仙宝贝!”
话音未落,他已钻进茂密灌木,朝着藤蔓方向冲去。
他身体壮实又灵活,几下就消失在林影里。
“喂!秦万石!你给我回来!”
秦玉瑶急得跺脚,冲着林子喊:“谁要你探路!我这就告诉爹爹你乱跑!还弄脏我新鞋子!”
喊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突兀。
她看着黑黢黢的林子,又看看孤零零的自己,陌生环境和几声突兀的鸟叫让她心里发毛。
追进去?
新裙子更要遭殃。
回去告状?
可……那里面黑乎乎的,臭石头要是真撞见大灰狼……
她小脸白了白。
最终,她一咬牙,提起裙摆,小心翼翼挪过去,嘴里恨恨嘟囔:
“臭石头……笨石头……出来非让爹爹罚你抄书!抄一百遍!”
此刻,秦万石已猫着腰,拨开厚厚藤蔓,钻进了隐蔽的山坳。
坳底是面徒峭岩壁,壁上赫然有个被藤蔓苔藓遮了大半的洞口!
那股清凉舒爽的气息,正浓郁地从洞口里散逸出来!
他心咚咚狂跳,蹑手蹑脚靠近洞口。
里面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,象是父亲和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萧前辈?
在说什么“阵眼”、“稳固”、“灵力节点”……
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朝那幽暗的洞口探进半个脑袋,脚尖刚要沾上洞口的阴影——
“嗡——!”
洞口看似寻常的空气,毫无征兆地爆开一片细密交织的符文,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成形,一股巨力猛地撞出!
“呃啊!”
秦万石只觉胸口象是被一根巨木狠狠擂中!
惊呼卡在喉咙,整个人被那顾巨力狠狠掀飞!
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手舞足蹈,砰地一声闷响,结结实实砸在洞口外厚厚的落叶堆上,摔了个七荤八素,啃了满嘴泥腥烂叶。
“噗!呸!呸呸!”
他狼狈地爬起来,吐出嘴里的污物,捂着火辣辣疼的屁股,又惊又懵地瞪着那洞口。
淡金符文网已然隐去,洞口依旧幽深,只有那股诱人的清凉气息萦绕不去。
“什……什么鬼东西?!”
他揉着屁股,惊怒交加,更多的是被激起的蛮牛倔劲。
“敢挡小爷?!看我不……”
他撸起袖子,四下踅摸想找石头砸去。
“秦万石!你在干什么!”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炸响在他身后。
秦玉瑶终于挪到山坳口,正撞见哥哥被弹飞摔了个嘴啃泥的狼狈样。
先是一惊,随即看到哥哥没事还想砸洞,那点担心立刻被怒气淹没了。
她小跑过来,指着秦万石,气得胸脯起伏:“你竟敢碰爹爹不许碰的东西!我这就告诉爹爹去!”
说完,粉色身影一扭就要跑。
“别!瑶儿别去!”
秦万石魂儿都吓飞了,父亲的板子他记忆犹新。
他慌忙扑过去,一把拽住妹妹骼膊,脸上挤出讨好的笑,虎劲儿荡然无存。
“好妹妹!亲妹妹!千万别告诉爹!哥错了!哥给你赔罪!”
手忙脚乱地拍打妹妹其实挺干净的裙摆,“哥给你抓兔子!抓山鸡!抓最漂亮的鸟儿!好不好?”
秦玉瑶被他拽住,挣了两下没挣开。
听着讨饶,看着他脸上的泥印子,又想起他刚才被弹飞的滑稽样,气莫名消了点,但捏住把柄的得意占了上风。
她扬起小下巴,哼了一声:“哼!现在知道怕了?刚才不是蹿得挺快?”
白嫩的手指不客气地戳上秦万石脑门,“想让我闭嘴?行!答应我三件事!”
“行行行!三十件都行!”秦万石点头如捣蒜。
“第一!”秦玉瑶竖起一根手指,“新绣楼修好,带大露台那间是我的!你不准抢!你的房间离我远点儿!省得吵!”
“没问题!都归你!哥住马棚都行!”秦万石拍胸脯保证。
“第二!以后爹爹再给果子,你那份,我先挑!我要最大最甜的!”
“啊?”秦万石肉疼地咧咧嘴,“行!你先挑!”
“第三!”秦玉瑶满意地看着哥哥吃瘪,狡黠一笑,竖起第三根,“现在!立刻!背我回去!我新鞋脏了,走不动了!”
她张开手臂,理所当然。
秦万石瞅瞅妹妹得意的小脸,再看看自己满手泥,认命地叹口气,蹲下身:
“上来吧,小祖宗!”
秦玉瑶欢呼一声,欢快地趴上哥哥的背,搂住脖子。
秦万石稳稳站起,嘴里嘟囔着“沉死了”,脚步却扎扎实实。
夕阳金辉穿过疏枝,将兄妹俩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。
秦玉瑶趴在哥哥背上,晃悠着小脚,下巴搁在他肩头,望着那越来越远的山洞口,小声问:
“喂,臭石头,刚才洞里是啥呀?金闪闪的,还会打人?”
秦万石掂了掂背上的妹妹,想起那古怪的金网,虽然还是懵懂,但直觉那东西厉害得很。
他压低声音,带着点神秘:“那里头啊,藏着神仙的宝贝!凉飕飕的,吸一口透心舒坦!不过有神仙守着,厉害着呢!要不是小爷我机灵,刚才就吃亏了!”
“真的?”秦玉瑶眼睛睁得溜圆,“那……下次我们再来?”
“嘘——!”
秦万石赶紧喝止,紧张地四下瞄瞄:“这可是天大的秘密!等哥琢磨透那门道,再带你来!到时候,里头的宝贝分你一半!”
“好!拉钩!”秦玉瑶伸出小拇指。
“拉钩!”
秦万石也伸出沾泥的小指,用力勾住妹妹白嫩的手指,晃了晃。
一场告状危机,转眼成了探险同盟。
夕阳下,哥哥背着妹妹,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回新家的山路上。